山西的風,自帶放鬆的氣息
玩樂碳水的專家,碳水總能在他們手裡玩出新花樣,中午總需要小睡半刻,這樣在黃土高原的一群人,是如何過上”生活”。
科室有兩位同事家住山西,這也是這一趟旅程的契機。兩位女孩,先後隻身來到深圳。一位在北京念了研究所,不喜歡北京的節奏,找了一份西安的工作。沒想到命運還是跟他開了個玩笑,公司內部組織調動等因素,三年內科室換了多次工作內容與成員,最終落腳深圳,也來到了桐的科室。
另一女孩,大學畢業,同樣嘗試在西安找份工作,無奈工作難尋,深圳剛好有位熟識,便孤身來到深圳,這麼一待,數個年頭也就這麼過去了。
我好奇他們的土地和人文是如何塑造出專屬他們的特色,堅韌又柔軟。只有親自走訪,或許能在短暫的停留中,獲取一絲絲線索。
但這趟旅程,卻充滿意外與啟發。
意外的起點
依舊從深圳坪山出發,深圳北站轉車。無縫銜接原定的D916的跨夜臥舖,這班車其實是從深圳坪山作為起始站,其實可以直接從坪山出發,但因16分鐘的距離,要讓這趟旅程的票價多了60元。所以,桐習慣買提早一班的車,在深圳北站轉乘。
結果原訂的班車晚點,趕不上那班出現在北站的跨夜列車,只能單買一張坪山到北站的臥鋪車票。多的不是60元,而是,臥舖列車的起步價。
400km, 270元。
當下總覺得自己虧了,甚至有點覺得自己荷包被搶了,還沒出發,就先破財。
後來回想,或許這就是這趟山西之行給桐的第一課。
有些事情,時間到了,該花的錢會花;該錯過的車,也總會錯過。
如果沒有這場意外,這趟旅程,或許就會少了一些什麼。
臥鋪最有趣的,你永遠不會知道,是誰和你共度一宿,販夫走卒,皆有可能。
和桐同樣以太原為終點的大姐、返鄉的工廠老闆、正在讀博的學生。不過,只要聽到桐來自台灣,原本各自不同的人生,總會在那一瞬間產生相同的反應。
在幾句閒聊過後,隨著話題進入尾聲,每個人再次開啟自己的飛行模式,靜謐地遨遊在廣闊的網路世界中。一個臥鋪車廂內的一群人,從安靜到歡樂,再由歡樂回到安靜之中。
說不定,這一世的交集,也就到此為止。
計劃一直都在變化
八點十五分,列車緩緩駛進太原南站的站台。
桐每次的到訪,基本上不做旅遊攻略,大概的方向,大概的時間,大概的規劃。
由最北的大同,一路到最南的運城。行程相對順暢。另外,大同的雲岡石窟是我這次很想拜訪的一個行程。所以,到站前,我刻意定了一班列車前往大同。
在太原等車的過程中,開始搜尋雲岡石窟的相關資訊,參訪行程,歷史文話,購票資訊等。
”不提供當日預約“
在查詢的過程中,這句話尤其顯目。雲岡石窟僅支持提前一天以上的預約行程,無當日預約服務。
看著手機上前往大同的列車時間步步進逼,而我必須立刻退票,並思考替代方案。
先退了票,在車站裡思索許久,重新規劃這三天的行程概要。先往平遙走,了解晉商文化,再去南邊的運城,最後一天,大同的雲岡石窟。
當時的桐,還不知道。
接下來的三天,山西會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:
計畫,一直都在變化。
山西,我不允許你盤算,放下你的腳步,應許我的安排前行。
人們離開後,留下什麼?
在平遙,我看見了一座還在使用中的歷史。
而在鎮國寺與雙林寺,我看見了人們離開之後的歷史。
平遙古城,一座還在使用中的活歷史。數百年來,一代一代的人們持續在相同的土地上生活,晉商的崛起也發生於此。
山西特殊的地形與地理邊界。在中俄萬里茶道,南方運城的鹽,現地的軍糧。晉商的成功,與販售轉運的物資,大量現金的流通,票號的形成,密不可分。在各朝代的政策下,晉商快速崛起,但成也政策,敗也政策。隨著交通改善,銀行國有,晉商在還沒轉型之前,就退下了歷史的舞台。日昇號,最大現金兌換系統,也在這波浪潮下,興盛衰敗。
整座古城,充滿了同質性極高的商鋪,古裝、餐飲、文創、收費的景點。除了建築本體外,你察覺不到歷史的氣味,繁華的商業氛圍,取代古城原有的樣貌。古城依舊是古城,人們依據生活。彼此似乎緊密結合,但又沒那麼相連。
離開古城後,等待前往運城列車的空檔,決定走訪平遙另一個景點,雙林寺。
搭上出租車,司機大姐的說帖下,明顯可以感受司機想多跑一些路線,多賺些路費,但這次我沒有抗拒,順著機緣,在雙林寺之前,加上了鎮國寺。
千年的佛寺,斑駁的壁畫,殘缺的佛像。少了僧人的誦經聲,少了信徒的祈禱,一座佛寺,訴說著千年的歷史。
千年前,人們為了信仰,在此建寺,金碧輝煌, 工藝精湛,香火鼎盛。千年後,人們離開了,寺廟重新還給了大地。一切重歸寧靜。留下的,只能證明千年前的痕跡。
如今的佛寺,靜默在廣佈的玉米田間,讓遊客來讚嘆它千年前的美。
時光留下歲月的文物,是生活的痕跡,生命的證明,還是精神的傳遞。
河東要塞 - 運城
離開平遙,搭著列車來到山西的最南邊,運城。晚霞中的運城,落山風拂過鹽湖,湖面更顯波光粼粼。。鹽湖讓晉商發家致富,現在則成為運城人日常休憩的重要場地。
桐這趟還特別走訪了當地的夜市,在同事的力推下,選擇了一些簡單又特別的食物。涼粉炒餅,一種碳水混合另一種碳水,在山西醋的加持中,成就了這道食物。鄰桌小孩手中的煎餅,類似南方的春捲皮,濕麵團在鐵板上燙出一張張薄如蟬翼的煎餅,搭配著蒜水沾汁,大口吃下。
在山西,不需要精美的食材,也不需要繁複的加工,簡單的處理,就能吃出食物的美味。
生活亦是如此,簡單也能活出生活的自在。
武聖 - 關帝
武聖家廟,中軸對稱,設計理念,帝王之姿。
三國時期的武將,關羽,運城人。華人信仰中,忠義,耿直的代表。
關羽如何從一位戰場殺敵的武將,隨著時間推移,由封侯一路走向神格,最終成為帝王般的存在?
身份認同是關鍵要素,一介武將,生前官拜侯位。但與忠義形象綁定,深植人心。歷代君王透過一次次追封,不只是表彰關羽,也是在強化自己所認同的忠義與秩序。
桐到訪的這天,便有千里前來祭祀的信眾,在鑼鼓喧天下,虔誠參拜,在肅穆的殿堂前,更顯莊嚴氛圍。
關帝形象早已深植華人世界,退去了武將戰場殺敵的血腥,成就了忠義之姿。
在傳統信仰中,出生的稚子,因疾病或長期哭鬧,往往會請神明收為乾孫。而桐便是關聖帝君的乾孫,這趟運城家廟,某種程度,也是一種回家。
道教起源
道教,專屬於中華文化的本土宗教,而永樂宮,便是道教思想的重要中心。
原本在黃河水域旁的道觀,被一磚一瓦整個遷移到更高的古代魏國城牆遺跡旁。少了修道的道長,永樂宮只剩極盛期留下的精美壁畫。
永樂宮的壁畫,描述著大羅神仙的聚會,看起來更像是公司的年終總結大會,部門經理席位而坐,一旁的成員則是圍繞在領導身旁。道教如果在現今發展,應該可以收穫不少牛馬信眾。
道教本身,從無到有的信仰,最終能不能留下,看的不只是建築,而是有沒有人相信、有人傳承。
黃河
黃河不是風景。
它是一條曾經決定戰爭、糧食、交通與城市興衰的河。
站在風陵渡,看著眼前的黃河,王之渙筆下的鸛雀樓,曾經就站在這片土地上。
讀萬卷書,不如行萬里路。
有些文字,只有真正站在它曾經描述的土地上,才會突然從書頁裡走出來。
只是,眼前的鸛雀樓,早已不是當年的那一座。
有時候,一座樓消失了,一條河依舊奔流,一首詩卻讓它重新活了起來。
留下來的,也許從來不只是樓。
而是人們曾經看見的風景,以及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活過的證明。
傳承,永不止於物體本身的延續。
雲岡石窟 - 大同
從山西的最南方跨越800Km,在玉米田埂間穿越整個山西,來到最北邊的大同。只為了雲岡石窟。
雲岡石窟,早期由北魏皇室為了宗教而建,歷經數代接力完成,最後則變成民間集資的共同創作。
佛教傳入中國已有千年歷史,在千年的內化中,從青海西寧的塔爾寺,首城長安的青龍寺,南下廣東的南華寺,北上大同的雲岡石窟。佛在人們的心中皆有不同的樣貌。
雲岡的佛,有著平易近人的笑容,少了莊嚴肅穆的隔離感。
山西人內在世界,也表現在雲岡石窟佛像的臉龐上。
永遠不急著向你證明些什麼?

生活
山西提醒我,很多事物不需要明確的定義,時間自有安排。
武聖關帝,僅存家廟,忠義之心,流傳千年。
鸛雀樓已不是當年那座,但黃河依舊流著,記憶依舊存在。
千年佛像仍在原地,但信眾早已不在。
食物可以很簡單,生活可以很簡單。
許多時候,複雜的,總是來自人的內心。
山西的兩位女孩,其實很簡單。
她們所反映的,就是一種生活。
而桐感受到的,是一種生活,也是一種留下。
返程的路上,桐和家人聊起山西的一切。
聊著聊著,兒子給了我一個關於「留下」的定義。
留下,就是留下你不遺憾的一切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