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中的年少青春
北京之於桐,是工作後的初次出差,也是人生第一次離開台灣。
剛入職場那年,因工作需求前往北京,入住了北京飯店,開窗便能看見中央電視台那座奇特的建築。那時為了認識北京,即便行程再趕,我仍在返台當天的早班機前,硬是去了一趟景山公園,俯瞰整座紫禁城,也看了崇禎皇帝自縊的那棵老槐樹。
二十年過去,隨著工作腳步,大陸出差去過了許多地方;也隨著經濟條件好轉,日本、韓國造訪了數回。但北京卻像一個最初的印記,留在心中,遲遲未能再見一面。
如今在深圳上班的我,開始了科室同事的故鄉巡禮。去過西安、到訪貴州,而這次因為一位河北同事的因緣,促成了這趟京津冀之旅,北京,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首站。
D902 深圳 - 北京
跨越2200公里。這片亞洲大陸不比台灣小島,從南到北僅有數百公里;從深圳出發抵達北京,高鐵動臥整夜奔馳,從夕陽到黎明,仍需耗時12個小時。
2200公里的距離,很難想像一個剛踏出校門的畢業生,是懷著怎樣的勇氣,才會選擇橫跨大半個中國,從河北來到深圳打拼。聽她說起剛到深圳的第一年,返鄉成了一種奢侈的負擔,只能選擇更廉價的交通方式、花費更長的時間,只為回故鄉看一眼家人。
這一夜,我依循著她當年的返鄉痕跡,在列車的晃動中,感受著她當初的感受。
內卷的土地
臨時變更行程,熟悉桐的人大概都知道,對於旅行,很少在乎細節。住在哪,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。
早上六點,伴隨著列車緩緩開進北京西站,桐的京津冀正式開展,快速查閱火車時刻表,20分鐘後,有一班列車從隔壁月台開往天津站。毫不猶豫地變更計劃。
列車在華北平原中持續奔馳,兩旁的農作,從收成的小麥轉換成直挺挺的玉米。華北平原,可是整個華北的穀倉,供應著全國25%的糧食。在強制生產下,讓土地完全沒有休養生息,缺什麼補什麼,大量抽取地下水,也讓這平原,出現肉眼難見的傷口,世界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區。
經濟先行,為了產能,不顧環境。為了成績,不論身心。只要能上,不論過程。
整個社會,正以飛快的速度前進,短期能彌補不足,長期的疲憊累積,很有可能造成不可復原的傷害。

天津
桐對於天津的印象,原本大概只停留在相聲與清末的外國租界。一出天津站,迎面而來的涼風伴隨著眼前的海河,在晴空萬里下更顯耀眼。
海河,是天津的母親河。這座城市一切的開始都離不開它——一條連接了大海與內陸的通道,一如其名。
解放北路金融街、五大道、意式風情區,這裡的每一磚一瓦都充滿了清末民初的故事。當年的西方列強,透過金融街上的洋行與銀行作為資產轉運站,將在這塊土地上掠奪的財富,盡數匯回他們的故鄉。而五大道,則是那個紛亂年代裡一塊安全又灰色的避風港,讓本地的達官顯貴們,得以在特殊的政治庇護下,悠閒地度過那段混亂的歲月。
上海、廣州、天津,都留有當年租界的影子,但天津實屬規模最大的萬國建築群。然而,在這樣帶著殖民歷史氛圍中,天津人卻活出了專屬於自己的樂趣與樂天。
相聲與跳水
「來到了天津衛,嘛也沒學會。」
天津人自帶幽默感,走在路上,感覺每個地道的天津老鄉都能隨口來上一段相聲。在天津,一場場茶館相聲,滋潤了日常生活的厚度。
在古文化街區裡,充滿了相聲館。不免俗地,桐也挑了一場相聲大褂戲。在兩個小時的灰色幽默中,台上的演員逗哏捧哏、相互吹捧與調侃;台下的觀眾則毫不吝嗇地貢獻笑聲與掌聲。一邊吃著瓜子、一邊喝著茶,那一刻,百年前的達官顯要、市井小民,與當下的我彷彿跨越時空連接在了一起,一同沉浸在這場中國特有的脫口秀裡。
幽默不只在茶館內,更在海河邊。這些年天津名揚全國,倒不全因為傳統的相聲,反而因為「跳水的大爺」響徹雲霄。
獅子林橋旁,一群熱愛跳水游泳的在地大爺,不論寒暑、頂著艷陽或冒著大雪,每天準時在海河邊報到。他們站在橋頭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,隨後縱身一躍,輪流扎進海河裡悠遊暢泳,把公共設施硬生生玩成了「奧運賽場」。
不了解狀況的外地人,還以為是哪位想不開的大爺投河自盡。天津人會用特有的灰色幽默告訴你:別急著報警,這得看大爺上岸的時間——
如果是七分鐘,那是他在鍛鍊身體;如果是七天,那才是想不開。
胡同
什剎海,南鑼鼓巷。
胡同,是北京的特有種。它們如蛛網般圍繞在紫禁城周遭,早期曾是皇親國戚、文武百官的顯赫故居。然而,當大清王朝落下帷幕,這些原本門第高深的官宦豪宅,轉眼變成了大雜院與公職人員的宿舍。同一塊土地,一樣的建物,隨著時代的更迭,被動地發揮著截然不同的功能。
桐在黃昏西落、夕陽餘暉灑落時拜訪了胡同。散策在狹窄的巷弄間穿梭,只見在地的老者坐在自家門前的搖椅上,或坐或臥、怡然自得;又或是三五老友聚在樹蔭下,在楚河漢界上鬥智廝殺。他們骨子裡的悠閒,與周遭絡繹不絕、步履匆忙的遊客,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。
在這裡與當地人家聊天,總能收穫一些最道地的趣味資訊。
一位在門口納涼的大娘告訴我:「在我們這胡同得注意兩個特點——密密麻麻的公共廁所,還有數不清的電表。」
原來,當年動盪過後,往往是十幾戶人家一同搬進某位清官的一間西廂房裡。空間被極致地壓縮,裡頭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蓋獨立衛浴,這才造就了胡同裡滿街公廁的奇觀。大娘笑著指了指不遠處,因著這樣的歷史,如今你只要看到一道窄門,門後藏著的,可能就是好幾戶人家拼貼出的百態人生。
在胡同探秘,一瞬間,一個轉彎,彷彿鑽進另一個世界,看見年少的自己。
胡同
什剎海,南鑼鼓巷。
胡同,是北京的特有種。它們如蛛網般圍繞在紫禁城周遭,早期曾是皇親國戚、文武百官的顯赫故居。然而,當大清王朝落下帷幕,這些原本門第高深的官宦豪宅,轉眼變成了大雜院與公職人員的宿舍。同一塊土地,一樣的建物,隨著時代的更迭,被動地發揮著截然不同的功能。
桐在黃昏西落、夕陽餘暉灑落時拜訪了胡同。散策在狹窄的巷弄間穿梭,只見在地的老者坐在自家門前的搖椅上,或坐或臥、怡然自得;又或是三五老友聚在樹蔭下,在楚河漢界上鬥智廝殺。他們骨子裡的悠閒,與周遭絡繹不絕、步履匆忙的遊客,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。
在這裡與當地人家聊天,總能收穫一些最道地的趣味資訊。
一位在門口納涼的大娘告訴我:「在我們這胡同得注意兩個特點——密密麻麻的公共廁所,還有數不清的電表。」
原來,當年動盪過後,往往是十幾戶人家一同搬進某位清官的一間西廂房裡。空間被極致地壓縮,裡頭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蓋獨立衛浴,這才造就了胡同裡滿街公廁的奇觀。大娘笑著指了指不遠處,因著這樣的歷史,如今你只要看到一道窄門,門後藏著的,可能就是好幾戶人家拼貼出的百態人生。
在胡同探秘,一瞬間,一個轉彎,彷彿鑽進另一個世界,看見年少的自己。
不再只是方言
一如秦始皇當年統一車同軌、書同文,鮮為人知的承德灤平,其實是現代普通話最核心的語音參考標準。一個地圖上小小的地名,卻在背後深深影響著全球數以億計使用中文之人的口說發音。
灤平地處燕山山脈深處。明朝時期,這裡尚是一片荒蕪人煙之地;直至清代,因其作為京城往返避暑山莊的交通要衝,官方刻意在此安置移民,並讓他們學習與使用正統的「滿清官話」,以利朝廷政令的溝通傳達。
燕山山脈的重巒疊嶂,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,阻絕了周遭雜亂的方言滲透,反而奇蹟般地在山谷間保留了官話最原汁原味的純淨訊號。這裡的發音沒有北京胡同裡濃重的兒化音尾音,也沒有關外東北話的粗獷與大嗓門。
當一種方言,最終成了所有人必須遵循的「標準」,這方言,便不再只是方言了。
桐抵達此地後,走在市集攤商、來往的路人之中,聽著耳邊傳來的陣陣交談。每個人的口語發音都是那麼地字正腔圓,這讓聽慣了兩岸三地各種腔調的我,感到一種奇妙的體驗。
那聲音是如此親切,卻又顯得有些陌生。正因為腦海中的語音記憶從未有過這種「絕對標準」,我只能在當下試著依附過往的生命經驗,選擇一種最接近的頻率去解讀與描述。
這一趟灤平之行,桐也因交通中轉而吃足了苦頭,一路上變換了多種交通工具、耗費大量時間,才終於抵達這座山城。
當年正是透過這般重山峻嶺的物理阻隔,灤平才得以在時間的洪流中,為歷史留下這段最原始、未曾被干擾的語音訊號。
自我對話
景物依舊,但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。
一樣的路程,一樣的景點,一切都是那麼熟悉,卻又無比陌生。返程當天,一早我便動身前往景山公園。
回想當年剛踏入社會、初出茅廬的新鮮人,站在景山頂端,俯瞰著代表大清盛世的紫禁城,身後則是終結了明朝宿命的那棵枯木。那時的自己意氣風發,滿心遙想著在不遠的未來,能在職場上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天地。
這些年過去了,職場生涯經歷了無數起伏,桐也不再是當年那位滿懷野心的少年。隨遇而安、活出真我,反倒是現在的我更在意的生命命題。
再輝煌的成就,終將被存留在歷史的塵埃之中,而隨著歲月流逝,又有誰能真正記住這段歷史?與其在名利場中汲汲營營,不如放寬心胸,好好享受這輩子生命所賦予的每一刻光陰。
終篇
科室裡的一位年輕人,在無意間開啟了我與過往自我的時空對話。很多時候,一個人的旅行雖然略顯孤寂,但也正因為只有自己,才能將全身心的感受,毫無保留地放諸於環境所帶來的衝擊與洗禮。
這一趟京津冀,有著太多想訴說的故事:北京早高峰地鐵裡的推擠窒息、過夜澡堂裡的氤氳熱氣、地道的飲食文化等,許許多多的衝擊,都像是一袋錦囊,靜靜等待著旅人去親身體驗。
我無比感謝能認識這位河北的年輕同事,在他毫無畏懼的身影上,我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無畏的自己。我由衷敬佩她的勇氣,為了一份未來與工作,隻身前往2200公里之外的南方。
列車再次駛向南方。
二十年前,我從台灣第一次來到北京;二十年後,又因為他,重新走了一遍這段路。
有些旅行,是為了認識世界;有些旅行,則是為了重新認識自己。
這一次,我終於有機會,回去看看,那個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

